序〈香在火中,才開始說話〉
做香多年,知道每條香方寫得再仔細,也不能保證每一次做出來的氣味完全一樣。
這是製香有趣的地方。材料沒有改變,天時、地理、人和不同,出來的已是另一回事。但這,也是製香痛苦之處。
也是到了這個時候,我開始重新想:香究竟是甚麼?對我來說,香材,是承載者。
它承載樹木、樹脂、草本、礦物,以及香人賦予它的一切。然而香材靜靜放在案上,與它真正進入火與熱之後,並不是同一回事。
對香人而言,焚香不只是把有香味的東西點燃而已。火進,氣出;氣至,人聞;味由此而生。
聽月因此不願借香水慣用的「前調、中調、後調」,作為《焚香錄》主要的聞香語言。不是要否定香水。
香水有香水的語言,香師,也應該有香師的語言。
於是,我把它們稱為:初姿——氣初見於人。盛相——味最盛之時。寂韻——火退而氣未盡。
這是我做香多年,以自己的五感,慢慢創造出來的語言。
它未必要成為別人的標準,但它能讓我更準確地記下自己在爐前所聞、所見、所感受到的變化。
讀香書,可以知道前人怎樣說香;真正把香放到火上,才知道香會怎樣說自己。
這也是我寫《聽月香藏錄》的原因之一。今天要找香的資料並不困難,困難的是資料太多。
古籍的文字、商家的廣告、製香廠的經驗、現代研究,加上網紅與自媒體不斷轉述。一篇文章,轉載又轉載,改了頭,又改了腳,最後已不是原來的意思,後來的人往往連它最初從哪裡來也不知道。
曾經有人說:竹籤香已有三千年的歷史。我看到時,第一個念頭只是:這三千年,是從哪裡來的?我不是想與誰爭一個年代。
只是作為香人的我,知道一種香的形體如何製成,背後有材料、工具,也有技術。當一種今天仍然存在的製香方式被推回三千年前,我自然想知道,在那個年代,這些條件是否已經存在。
香師讀歷史時,無法完全放下自己的雙手。反過來,我也不會因為自己懂得做香,便以為雙手可以代替歷史。
製香經驗可以告訴我甚麼做得到、甚麼地方值得懷疑,卻不能憑我個人經驗替古人補上一段沒有留下來的歷史。
所以《聽月香藏錄》裡,我想讓不同的東西各有自己的位置。到了《焚香記》,我更想把注意力放回香材與技術本身。
我會研究一種香材從哪裡來;也會關心品質、市場,以及香材與社會之間的關係。但當材料真正來到手上,我仍然要回到香師最熟悉的地方——製作與焚香。
製香多年,我改過不少做法。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事,後來也可能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。這也是《香塵記》與《焚香錄》最清楚的分界。
《香塵記》追尋香的歷史與源頭,歷史上的問題交給文獻和實物。
《焚香錄》回到香材與技術本身,爐前的問題則要讓材料經過人的手,再經過火來回答。
我不知道這部《焚香錄》最後可以回答多少問題。有些材料,我可能一生都沒有機會真正接觸;有些古代製法,即使留下文字,也未必能完整重現。還有一些今天習以為常的說法,查到最後,可能仍然找不到源頭。
這些空白,我想留下。因為做香這麼多年,我慢慢明白:
有時候,知道一件材料能做到甚麼很重要;知道自己的手能做到甚麼也很重要。
但知道甚麼仍然不知道,同樣重要。這本《焚香記》,便從我手上的香開始。
聽月 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