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香塵」,是香氣與歲月交織之後留下的細微記憶。
我與香相處的開始,沒有甚麼故事。
只是學。只是做。
看香材的紋理,辨它的乾濕;切,研,篩,調。雙手記住不同材料的重量,鼻子分辨它們尚未相遇以前,各自帶着的氣息。
有些香材,只需輕輕一碰,氣味便出來了;有些沉默得很,要等火來了,才慢慢把自己交出來。
老師曾經對我說:香,可見、可聽、可聞,卻觸不到。
那時候,我只是把這句話記住,並不真正明白。後來,我開始製香。
香材研成細末,加入水,再由雙手揉合。水量多少、力度輕重、天氣乾濕,往往便決定一爐香的成敗。
有些香做成了,失敗的卻居多。
有些事情,也是如此。
直到有一天,我獨自坐在爐前。
香材在火上慢慢改變。我看見煙從爐中升起,偶爾聽見炭火極輕的聲音。過了一會,香氣也到了。
我伸過手。當然,手中甚麼也沒有。
煙從指間散開。煙會消,雲會散,香氣也終究留不住。
那一刻,我才忽然明白老師當年說的話。
原來有些事情,記得的時候並不等於懂得。要等自己的眼睛看過,耳朵聽過,鼻子聞過,雙手做過;失敗過,痛過,才會慢慢走進一句話裡。
不是記起。是明白。
香最接近人的時候,也正是它開始離開的時候。
有些人,有些相遇,也是如此。
《香塵記|聽月香藏錄》,就是在這樣的年月裡,一點一點寫下來的。
它最初只是我留在案頭的零碎記錄:一種香材的氣息,一次製香的失敗,一座曾經燃過香的爐,一段在書中偶然遇見的文字。
後來,記下來的事情愈來愈多,我才發現,自己想留下的並不只是一條香方,或一門技藝。
我想知道,一種香材如何從山林來到人的手中;一縷煙如何穿過祭場、居室與漫長歲月;一門技藝又如何從一雙手,交到另一雙手。
我也漸漸明白,有些東西不是想留便能留住。
香材可以收藏,香爐可以保存,文字可以抄錄。然而,某一日爐前的氣味,某一次相遇時衣袖留下的餘香,某一個人曾經熟悉的氣息,都不能真正重來。
我們能夠留下的,往往只是一點痕跡。
老師還曾經說過:如月映香塵,清明靜謐。
這一句,我一直沒有忘記。
月光照進來的時候,本來不曾留意的微塵,忽然在光裡出現。它們不是因為月光才存在,只是到了那一刻,我們才看見。我想,寫作大概也是如此。
製香也是如此。
我們不能把一縷已經散去的香重新抓回來,卻可以讓它曾經存在的痕跡,被看見一次。
如塵,如煙。似已消散,卻又在人的記憶之中。
於是,我把一路讀過的文字、看過的香爐、聞過的香,以及雙手曾經做過的事情,一點一點記下來。
不是要把已經散去的重新抓回來,也不是要替所有失落的歲月寫出答案。
只是希望在它消失以前,看清楚一點;在它消失以後,還能留下幾行文字。
有一天,也許你會再次聞到一種很久以前聞過的香。
你未必記得它的名字,卻忽然記得一個地方、一段日子,或者一個人。
那便夠了。
在一縷煙起之時,知道它曾經來過;在一縷煙散之後,仍記得它曾經存在。
如月映香塵,清明靜謐。
聽月 謹識
👤 作者:聽月(製香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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