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當一塊木頭貴得還需要神話？〉
一塊木頭，可以貴到甚麼程度？
幾百元一克？幾千元一克？
一萬美元一克，又有沒有可能？
我原來以為，自己作為一個長期接觸沉香的香師，已經很清楚沉香有多珍貴。
真正查下去才發現：
我真的低估了它。
2016年，半島電視台製作了一個關於沉香的專題。受訪沉香商 Christopher Mahaffey 在訪問中表示，最頂級的 kynam（奇楠），價格可以高達每克1萬美元。
這當然不是一張全球沉香的統一價目表，而是一名長期從事沉香買賣的商人對高端市場價格的說法。
但同一篇訪問裏，他還講了一宗更具體的交易。
Mahaffey 表示，他曾花了五年時間，替客戶尋找一批約16公斤、據稱已有約600年歷史的 kynam（奇楠）。按照他的說法，這批香木最後以 2,000萬美元售出。
16公斤，2,000萬美元。
單純按重量折算，大約是 1,250美元一克。
換成我比較熟悉的香港價錢，就是差不多一萬港幣一克。
一克有多重？
拿在手上，我幾乎感覺不到甚麼重量。
但這一克木頭的價錢，已經遠遠超過同等重量的黃金。
難怪真正查下去之後，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沉香有多貴，而是：
原來我真的低估了它。
而這還不是沉香高價的唯一例子。
CITES網站保存的一份日本沉香貿易研究報告記錄，2004年日本零售市場調查中，一般 jin-koh（沈香） 的價格約為每克35至2,500日圓；另行分類出售的高級 kyara（伽羅），則介乎每克1,000至30,000日圓，當時折合約 9.1至272美元一克。
再看看中國市場。
2014年北京翰海春拍，一件重約10,060克、未經雕刻加工的「達拉干沉香料」，拍賣公布成交價為人民幣 3,622.5萬元。
單純按重量折算，每克超過人民幣 3,600元。
私人交易、零售價格與公開拍賣，本來就是三種不同的市場；kynam（奇楠）、kyara（伽羅）、達拉干沉香，也不能只因為今天都被我們放在「沉香」這個大名稱之下，就當成完全相同的東西。
所以，這些數字不能簡單排成一張「世界沉香價目表」。
但它們至少告訴我們一件事：
沉香的價值，遠遠超過一般人對一塊木頭的想像。
而問題，正由這裏開始。
一種已經如此昂貴的香材，為甚麼身上還有這麼多故事？
有人買沉香來聞香，有人收藏，也有人入藥。
有人告訴你，沉香可以行氣、止痛、納氣、平喘；有人說它可以安神、助眠、補腎。再搜尋下去，還會看到鎮靜、抗焦慮、抗菌、抗炎、調節腦波、淨化身體等說法。
再走遠一點，還會進入另一個世界：
能量、磁場、頻率、氣場、驅除負能量……
甚至有人相信，愈昂貴、愈高級的沉香，所具有的「能量」也愈強。
這些說法究竟從哪裏來？
真正開始追查，事情卻不是簡單的一句「真」或者「假」。
有些說法，確實可以在中國古代本草中找到來源；有些真的進入了現代科學研究；有些來自香師與長期用香者累積的經驗；另一些則主要流傳於商業宣傳、網上自媒體與靈學內容之中。
它們原本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到了今天，卻常常被放在一起，統稱為：
「沉香的功效」。
作為一個香師，我接觸沉香，不是從書本開始。
最初是香氣，然後是一塊又一塊真正拿在手上的香材。
正因為接觸得久，我反而愈來愈想知道：
我們今天所認識的沉香，究竟有多少來自沉香本身，又有多少來自後來的人？
這個問題，是我重新研究沉香的開始。
如果一種香材可以跨越不同文化，經歷幾百甚至上千年的使用、貿易、收藏與研究，到了今天仍然有人願意花如此高昂的價格去尋找它，它本身已經值得我們認真了解。
沉香根本不需要靠神話，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。
所以，我想做的不是推翻沉香，而是把一些已經混在一起的東西，重新放回它們原來的位置。
古人記載過甚麼，是歷史文獻。
香師聞到甚麼，是香師的經驗。
科學研究做到哪一步，要看它研究的是甚麼、用了甚麼方法，又在甚麼對象身上得到結果。
商業宣傳、網上自媒體怎樣描述沉香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至於能量、頻率、磁場、氣場等說法，則屬於靈學、信念，或另一套理解世界的方法。
這些東西都可以研究，也都可以討論。
問題在於，現代人對沉香的理解，往往正是由這些不同性質的說法混合而成。
古代本草、香師經驗、現代科學、商業宣傳、網上自媒體，以至靈學信念，彼此引用、彼此轉述。久而久之，一句說法最初從哪裏來、原來說了甚麼，反而愈來愈難分清。
那麼，我們今天耳熟能詳的那些「沉香功效」，究竟有幾多是真實的？
要回答這個問題，第一步不是急着判斷真假，而是先把它們重新分開。
它們可以互相參照，但不能互相冒充。
古籍裏的一句話，不能因為流傳了一千年，便自動變成現代醫學證據。
一個小鼠實驗得到的結果，也不能直接寫成對人體具有相同療效。
香師多年累積的感受值得記錄，但不能因為經驗豐富，就把個人感受寫成科學定論。
前人曾經說過的話，也不能一次又一次搬字過紙，最後因為重複得夠多，便成為已經證實的結論。
同樣，一篇真正存在的科學論文，也不能只抽出其中一句，再向前多走幾步，最後變成論文本身從來沒有說過的功效。
所以，在我們開始談「沉香究竟是甚麼」之前，我想先處理一個最直接的問題。
也是今天任何一個人在網上搜尋「沉香」，幾乎一定會遇到的問題：
沉香到底有甚麼「功效」？
行氣止痛，有沒有文獻？
安神助眠，有沒有科學證據？
補腎、壯陽、納氣，是不是同一回事？
抗菌、抗炎，研究的是沉香木、精油、提取物，還是其中某一種化學成分？
所謂「調節腦波」，究竟有沒有人體研究？
「淨化身體」又是甚麼意思？
至於能量、頻率、磁場，我們又應該把它放在哪一種證據之中？
我們先不急着判誰對誰錯，也不需要笑任何相信這些說法的人。
因為很多說法，本來就不是憑空出現的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：
它最初從哪裏來？
原來究竟說了甚麼？
後來又多走了哪一步？
有文獻，我們找原文。
有科學研究，我們看研究做到哪裏。
有香師經驗，我們就把它當作香師經驗記錄。
是商業宣傳，我們看看它引用了甚麼。
屬於靈學，也不需要把它硬塞進科學裏。
如果證據只能走到一半，我們便停在一半。
如果查到最後仍然不知道，我們就寫：
目前不知道。
這不會令沉香失去價值。
恰恰相反。
把神話與證據分開，不是降低沉香的價值。
而是把沉香的價值，重新還給沉香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