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塵記｜聽月香藏錄・卷一第一節下篇

香的起點，不在一枝香裡，而在祭火之間升起的氣味之中公元前六百年至前五百三十年，回望更早的商周祭祀傳統

下篇｜氣味走入天地與人間

要看清這個香尚未成形的世界，不能只守着今日一個「燒」字。

在不同時代的文獻裡，火、熱、煙與氣味，可以由多個不同的字記錄。

「燔」，多指以火焚燒或炙烤祭物；「燎」，可以指舉火、燃柴或積柴而燒；「焫」，有燃燒、灼燒之義，也見於「焫蕭」；「熏」，與火煙上出及煙氣熏炙有關；「薰」的早期字義則首先與香草有關，後來才常與「熏」通用。

「烝」本有火氣上行之義；「蒸」的早期字義則可指麻稈或細小的柴薪。後世「蒸」與「烝」逐漸通用，才更廣泛地承擔熱氣上升、蒸煮與蒸發等意思。

因此，若只按今天的字義回望古代，便很容易把不同時期、不同字形與不同動作混在一起。

本書仍會使用「薰」這個字，作為香史中的分析語言；但這是我們為了研究而建立的分類，不是宣稱古人已經預先整理出一套名為「薰法」的制度。

這些字也不是一套由古人一次完成的「香法分類」。

同一個字會隨時代、篇章、字形與語境改變用法。它們在本書中的作用，是讓我們暫時放下現代香品的形狀，重新看見古人首先掌握的，是材料、火候、煙氣與空間之間的關係。

《周禮・春官・大宗伯》記載：

以禋祀祀昊天上帝，
以實柴祀日月星辰，
以槱燎祀司中、司命、風師、雨師。

這三句並不是把所有祭法與所有天神混在一起。

依傳世《周禮》的排列，「禋祀」對應昊天上帝；「實柴」對應日月星辰；「槱燎」則對應司中、司命、風師與雨師。祭祀方式與祭祀對象，已被放進不同的禮儀位置。

其中，「實柴」與「槱燎」明確涉及柴與火；至於「禋祀」是否應直接解作升煙而祭，歷代注疏與近代研究仍有不同解釋，不能只憑一個「禋」字便說死。

同時，《周禮》的成書與整理年代歷來有討論。

本書使用它，是為了觀察後世文獻所保存的早期禮制觀念，而不是把書中每一條制度，都直接當作公元前六世紀某一年祭場上的同步記錄。

《禮記・郊特牲》則說：

周人尚臭。……
蕭合黍稷，臭陽達於牆屋。
故既奠，然後焫蕭合羶薌。

這裡的「臭」，是氣味，不一定是今日所說的惡臭。

「周人尚臭」與「蕭合黍稷」之間，原文另有鬯酒、灌祭、陰氣與淵泉等內容。因此，這幾句不能被理解成一段沒有間隔、由頭到尾只在描述焚燒芳香植物的文字。

但它確實把蕭、黍稷、羶、薌、焫燒與祭祀中的氣味聯繫起來。

氣味可以由祭物與火之間生起，上達牆屋，使祭祀場所不只是讓人觀看禮器、聽見樂聲，也讓人置身於煙氣與氣味之中。

在這裡，氣味成為祭物、儀式空間、祖先與神明之間的一條通道。

不過，《禮記》各篇亦經過長期傳承與編定。

它能幫助我們理解周代祭祀在後世禮學中如何被記憶和解釋，卻不能不加分辨地當作商周祭場留下來的逐字筆錄。

這個保留，不是削弱材料，而是標明證據能夠帶我們走到哪一步。

氣味在祭場中上升，也逐漸進入政治語言。

《左傳・僖公五年》記宮之奇諫虞公。虞公認為自己的祭品豐盛潔淨，神明必會保佑虞國；宮之奇則回答，鬼神並不只是親近某一個人，而是依從有德者。

傳文記宮之奇引《周書》說：

黍稷非馨，明德惟馨。

黍稷本來具有氣味，但真正能使神明歆享的「馨」，在這段政治勸諫之中，被轉化為君主的明德。

氣味於是由祭物升起，又被借來衡量人的品格、政治與國家是否值得神明保佑。

這並不表示物質性的氣味消失了。

恰恰相反，正因祭場上的馨香已經成為人們能夠理解的經驗，它才可以被轉化為一個具有力量的政治比喻。

《左傳》所述宮之奇諫虞公的事件，一般繫於魯僖公五年，即公元前六五五年，早於本節主要處理的公元前六百年至前五百三十年。

然而，《左傳》並不是事件發生當年的同步記錄；「黍稷非馨，明德惟馨」又是由傳文中的宮之奇引述《周書》。

因此，本書採用這段材料，是把它視為春秋祭祀、氣味與政治思想的一條重要線索，同時把事件年代、傳文形成與傳文所引舊語分開處理。

回到公元前六百年至前五百三十年，我們目前能夠確認的，不是一枝香突然出現，而是一個與氣味有關的世界已經形成。

人知道某些草木、穀物、脂膏與祭物遇火會產生氣味；知道煙氣會升，氣味會散；也知道氣味可以充滿祭祀場所，被理解為上達神明，並承載祭祀中的敬意、秩序與政治上的德性。

這些材料可以證明氣味在禮制世界中已經具有位置，卻不能證明當時已經出現後世的線香、竹籤香、香丸、香餅或其他成形香品。

所以，中土香史不能由一枝香開始。

它應由人知道怎樣使材料出氣、使氣味升起開始。

至於芳香材料何時被磨末、切削、浸潤、調和、煉製、黏合或定形，成為可以保存、供獻、攜帶、交換、販售或直接燃點的獨立香品，則是後文必須逐步追查的問題。

這些工序也未必在同一年代、同一地區或同一用途之中同時出現。

若不先分開「氣味」「芳香材料」「使材料出氣的方法」「承載火與煙的器具」以及「經人工處理的香品」，後面的宗教、皇室、商貿、民生與製香技術，便會再次混成一團。

香之未形，氣已先至。

一縷尚未被後世香品形態收住的煙，正從祭火之間升起。

小註｜下篇字音與用字

字	香港話近音	粵音	本文所取意思
燎	「聊」；作動詞亦可讀「料」	liu4；liu6	焚柴升煙、舉火，或以火延燒；須按語境理解。
焫	近「乙」	jyut3	燃燒、灼燒；另見 jyut6、naat3等異讀。
蒸	「精」	zing1	熱氣上升；本文用來辨別受熱出氣的觀念。
燒	「宵夜」的「宵」	siu1	泛指以火燃燒。
焚	近「墳」	fan4	以火燒物。
臭	「湊」	cau3	古義可泛指氣味，不專指惡臭。
黍	「暑」	syu2	古代穀物名。
稷	「即」	zik1	古代穀物名，亦與社稷觀念相關。
羶	「山」	saan1	羊牲一類的氣味。
薌	「香」	hoeng1	穀物或植物的芳香。
馨	「興旺」的「興」	hing1	遠聞的芳香；文中進一步比喻明德。
惟	「唯」	wai4	只有、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