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香塵」,是香氣穿過歷史以後,散落在文字、器物與人間的細微痕跡。
今日的人說起香,眼前往往已經有一件完整的物品。
它可能是一枝線香、一枝竹籤香、一塊香餅,或香道席上一片等待火氣喚醒的香木。人們知道香可以拜神、供佛、薰室與靜心,卻未必再追問:它由甚麼材料製成?為甚麼能夠保持形體?又為甚麼可以持續燃燒?
我們太熟悉手中這一枝香,反而容易忘記,它並不是從來如此。
當今日的形體被帶回古代,祭火、芳草、香材、煙氣、薰法、香具與後世的成形香品,便很容易被放進同一個「香」字之中。
於是,香的歷史看似綿延數千年,中間真正發生的轉變,反而被一個「香」字遮住。這是我開始寫時,最初的疑問。
我先有這個疑問,才開始尋找古籍、器物、考古材料與後來的研究。尋找資料,不是要證明最初的想法必然正確,而是讓留下來的證據印證它、修正它;如果有必要,也推翻它。
因為歷史不是為一本書預先準備好的答案。
我由製香進入香的歷史。
這使我閱讀文字與器物時,總會多問一些與雙手有關的問題。
一種材料能否研成細末?遇水以後有沒有黏性?在當地的氣候與濕度下能否乾燥?製成的香如何保存、運送而不碎?它需要明火、炭火,還是只需受熱?它能否自行延續燃燒,抑或必須依靠其他材料承托?
古籍未必會記下這些事情。
文字有時只留下名稱與結果,工匠的手勢、材料的狀態、火候的變化,以及一次次失敗,往往沒有進入歷史。
製香的經驗能夠使我發現問題,卻不能代替歷史證據。
今日做得成,不代表古人已經如此製作;今日做不成,也不能證明古人沒有其他方法。我的雙手可以向文獻發問,卻不能替沉默的文獻回答。
因此,《香塵記》需要兩種彼此約束的眼光。
學術方法使製香者的經驗不致變成想當然;製香者的雙手,則會向文字提出一些單靠閱讀未必想到的問題。
我不想讓其中一種取代另一種。
為了追尋香如何逐步成形,本書會暫時分開幾件經常混在一起的事物。
氣味,是人在空間中感受到的氣息;香材,是本身具有氣味,或經燃燒、加熱與處理後能夠出氣的材料;薰,首先是材料受火或受熱,使氣味離開材料、進入空間的過程;香具,是承載、加熱、燃燒或處理香材的器物;香品,則是材料經過選取或人工處理,成為可以保存、取用、供奉、交換或燃點的獨立物品。
這些不是古人共同訂立的分類,而是《香塵記》用來辨認發展階段的工作界線。
同一個「香」字,在不同年代可以指氣味,可以指材料,也可以指一件製成的物品。只有先問清楚每一次所指的是甚麼,我們才可能看見:氣味如何成為材料,材料如何進入技術,技術又如何使香取得形體。
然而,香的形體只是一部分。
一種香材從山林到達人的手中,可能經過採集者、商人、使者、船員、僧侶、道士、醫者與工匠。它可以進入祭祀、宗教、醫藥、宮廷、貿易與尋常生活,也可能因戰亂、禁令、道路與價格而改變去向。
香不是世界史的中心,卻是一個可以進入世界史的細小切口。
沿着香材的道路,我們會遇見土地、海洋、權力、信仰與生活;沿着香的用途,則會看見人在不同時代如何理解神明、身體、潔淨、疾病、時間與美。
留下姓名的,往往是帝王、貴族、文人與名僧。
沒有留下姓名的,卻可能是走入山林採香的人、在港口搬運香材的人、守着火候的工匠,以及把技藝由一雙手交到另一雙手的人。
《香塵記》想追尋名香與名器,也想看見那些沒有名字,卻曾使香得以存在的人。
歷史留下來的材料並不完整。
有器物,便先看器物;有文字,便先讀文字。只能推測的,便留在推測的位置;現存材料不足之處,寧可留下空白,也不替古人補說。
傳說有傳說的年代,故事有故事的生命,藝術重構亦有它的作用;但它們不能反過來成為歷史證據。
這不是要使香的歷史失去想像。
而是希望在想像以前,先讓每一件留下來的事物,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月光使細微的香塵被看見。
日光之下,我們則要辨認它從何處而來,經過誰的手,在甚麼年代取得甚麼形體,又被賦予甚麼意義。
我由香師的五感提出問題,也讓文獻、器物與證據限制我的答案。
《香塵記》便由此循香入史。
不是從今日的一枝香倒行回去,而是從氣味尚未成形的年代開始,看人在漫長歲月之中,如何使一縷無形之氣,逐漸成為可以使用、供奉、交換、記憶與製造的香。
聽月 謹識